February 07, 2007

國父愛吃臭豆腐

妳一定認得這位先生。大人們說,沒有他就沒有這個國家。他一輩子被記得最牢的三個主張可能是我們的島上有史以來流傳最廣的暢銷名著:終身職的國家領導人親自代言打書,新聞局長會同教育部長負責全面推廣,校長跟老師們撒網一樣串連起最堅強、最綿密的下線以督促學生們辛勤研讀,所有年輕的讀者們被要求務必「夙夜匪懈,主義是從」。這種行銷手法達成的實質效果,是讓整個島上的幾十萬高中生整齊畫一地接受了「乖乖針」預防接種。只是這個腦下注射的效果不一,有的人體質頑劣,打了也是白打;有人則是在藥效發作時忠勇愛國了好一陣子,但「轉大人」之後腦性麻痺的毛病便漸漸痊癒;當然,同時誕生的還有一群因此對所有「破壞社會安定」的思想毒害終身免疫的人,他們在心裡把遺像、紀念歌跟自己的祖宗牌位供在一起,天天沐浴在光頭領袖英明慈愛的光輝之下,幸福直到永遠。島上每個人對他的感情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漂流,於是即使生活在一起,卻也無法共同想像一個美好的未來。到了今天,各人的夢境不但彼此疏離,甚至已經水火不容。

它是那樣地超凡脫俗,大人們努力而恭敬地添上最神聖的光芒好讓大家眼睛都睜不開,彷彿擔心天真又好問的小鬼一靠近多看兩眼,就會撞見什麼不對。一種神奇的宗教就此拔地而起了,慈祥的教主被高高釘在教室跟禮堂牆上,大人們再三交代要「信祂,我們的國家才能得永生」,所有的乖寶寶始終、也只能認真而虔誠地低頭,即使不能明白自己為什麼可以因此得到幸福,但閉上眼睛,好像也就覺得安心了。在那個孩子們總被一言九鼎的長輩不由分說押到河邊低頭喝水的尋常年代,念歷史地理教科書得運用高度的想像力,原本這對之後接納某些奇幻的理論敘述應該是很好的基礎訓練,然而跟那一套課本正面遭遇時,我卻遇到了一個大麻煩:我發現它的包山包海、博大精深富含一種從嚴肅膜拜中產生的特殊喜感,它的金光閃閃更有著迷離而難言的俗豔,似乎只要再高瞻遠矚一點、再臉不紅氣不喘一點,刁蠻如我者眼淚就會忍不住在爆笑中蹦出來;最糟的是,「不受教」的我還刻意縱容大大小小、似無止盡的問號粗魯地把「學說」的說服力連同它所應許的光明願景一併絞個粉碎。不記得是否曾帶著一絲遺憾,我決絕地用兩個字總結自己的閱讀心得:不信。因為不信,所以面對它的態度失去符合大人們期待的、只能透過照單全收來表現的莊敬嚴正,並且輕易地讓自己相信,對這類「人工智慧」的心不在焉完全值得同情與原諒,甚至應該獲得積極的鼓勵。奈何這科是要考的,而且不管讀懂讀不懂都要熟背,於是在大考倒數計日的時刻,也不得不承認對這個偉大思想體系的無知事態嚴重:我很可能因此丟掉未來四年參與「追求宇宙真理」(?)大業的入場券。此生第一次正式接受某種思想啟蒙的機遇就這樣在令人欲振乏力的現實之前徹底崩壞了,那挫敗於未知宿命的感覺彷彿不幸與劈腿的初戀情人在死巷裡相遇:正面迎上前去的,永遠只會是自己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孔而已。

比如某個居家隔離的下午,我再度打開課本,步入那個「思想、信仰、力量」三位一體的聖堂。一開始,照例先進行大腦記憶體功能測試。

「二十世紀不得不為哪一種主義擅場的時代?」不知道。

無知原本不該令人憤怒,但諸如此類關鍵性的無知卻也會激發人趁機舒展筋骨的衝動:我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同時右手抓住書脊、拉到腦後,然後大幅度向前甩臂,將課本奮力往牆角一摔,想像那裡孤獨地棲息著一隻質樸忠厚但十分倒楣的蟑螂。張開矩形複翼的書本啪的一聲跌落在雪白的牆下,有時蜷縮著,有時成癱屍狀,或許還像家暴案件的受虐婦女無言地飲泣。拋出一個毫無善意的斜眼,我從座位起身向它走去,彎腰、捏起蝴蝶翅膀一樣地揪住一端回到書桌,攤開、壓平、回到原頁,然後繼續嚼蠟。下一題……又不會?啪……

好一陣子,老先生憂國憂民的政治抱負就這樣從滿室飛舞的書頁間噴出,然後像初雪認命地落下,還來不及堆積便迅速地融化在這片不信它的窮山惡水裡。輕蔑一件許多人認真相信的事並不愉快,但想把它一頁一頁撕下來摺紙飛機的邪惡念頭,我也沒有辦法克制。麻煩的是,為了避免父母的嚴重關切,摔書必須關起門來,於是明明完全無辜,掩飾的動作卻讓自己畏縮心虛如同犯罪,而且課本畢竟是紙製品,也不適合頻繁挪用當做健身器材。後來我轉變心情,發現一個苦中作樂的辦法,自此負面的閱讀經驗竟然開始逆轉而有了乖張的趣味:找來一支 HB 鉛筆,沿著自己讀來覺得甚具娛樂效果的段落左側筆直畫線,然後用一個箭頭拉到旁邊的空白處,字跡清楚地加上評語,比如放肆的聲狀詞「哇哈哈哈哈」,或者更粗野一點的,「我聽你在唬爛」。在那個神聖而抖擻的文本世界裡,「復興中華」是所有青春無敵的生命唯一的出路。無處可逃的升學壓力、沒時間沒心情更沒機會沒腦力問為什麼的思想「薰陶」、碾成碎片再強迫吞服的編排方式,一套課本薄薄兩冊因為這個沈重、乾澀又虛無的使命而巧妙地承載了我讀書「生涯」當中最蒼白又最深沈的怨懟,名符其實地成了「三合一敵人」。最後我只能安慰自己:年少歲月裡總有各種難以擺脫的惱人與殘酷,「撐著點,准許你從此忘了它的盛夏鐘聲很快就要響了」。

上了大學沒想到又碰到它。包裝改了,「主義」成了「思想」,但填充物不變,這回我的課本是透過繼承取得,之前已經在學長學姐間流傳了好幾代,裡裡外外素淨地像葬禮會場門口的簽到簿,每個人一輩子只會用到一次。它其實是一門有趣的科目,課堂上可以砲聲隆隆、大鳴大放,大家被准許使用各種激昂華麗、而且絕對不帶髒字的辭藻問候我們「大有為」的政府。那種開明是定期限量供應的,每個禮拜只能持續兩個五十分鐘,老師放心大膽地對肆無忌憚的「童言童語」展現驚人的寬容,因為他很篤定耍耍嘴皮喊爽是講台下這群自以為是卻不能成事的「憤怒青年」最大的能耐,下課的整點、時針分針完全重疊的那一刻,所有生猛卻廉價的慷慨激昂便會立時灰飛煙滅。但就如同那位愛穿夾克四處「親民」的總理遺教第二代傳人當時膾炙人口的名言:「時代在變,潮流也在變」,偉人們的光環依然熟悉卻漸漸可疑,參加週末首都市區萬人大健行成為一種老少咸宜的流行時尚,而在學校裡,只要從糾結著蹲圖書館、泡社團、打工、追逐愛情的日子裡隨時從空隙間探出頭來看看,或者偶爾伸出腿來走走,多年來整齊清潔簡單樸素迅速確實的「安定」世界就在眼前搖搖欲墜。相對於越來越多「外向」的人坐不住的氣盛與對「運動」的熱愛,還是有一些十分念舊、拒絕從青天白日的美麗夢境中醒來的人正直而強悍地活著,只是他們看起來雖然堅毅但似乎並不快樂,因為日子過得越來越孤單也越來越容易義憤填膺;諸神步入黃昏的時刻來得溫和、令人無語且難以抗拒,堅定相信「主義」必將統一中國的執著終究還是無法經受時間無情地淘洗,而成了這天翻地覆的時代裡最後、最稀有的悲壯。那時我們無意間發現,早年西洋流行歌曲排行榜上的名曲 Take my breath away 裡一再重複的某段旋律竟然跟「國父紀念歌」的第一句一模一樣,於是一時玩心大起,具體實踐 kuso 的精神,將紀念歌的歌詞改成「我們國喔父,愛吃臭豆腐,一塊兩毛五」(註),配著原曲私下傳唱。我跟我的同學們每次總唱得嘻嘻哈哈、眉開眼笑,我們確切地知道,那個自由思想的氣息被奪去而必須滿心虔誠、捧著藍色聖經「一心一德,貫徹始終」的日子已漸漸遠去,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老先生是個微笑慈祥的超人,臉上結滿蜘蛛網。活在這個不需要救世主的時代裡,對沒有標語與口號的公民社會總有一點卑微的嚮往,我雖然不知道怎樣才算是「進步」,但在從心裡拆除「祂」的銅像、疏忽「祂」的教誨、拋棄所有令人力竭汗湍的肉麻之後心情確實輕鬆愉快,因為面對種種「偉大」與「正確」,我不必在沒有感動之前就被逼迫先去相信;因為不只是忠貞,即使選擇背叛,也是理直氣壯、自由自在。日復一日,沒有歡呼聲的灌溉,僵硬成教條的理想終於化為一畝荒蕪的田。忠心的農夫都老了,他們不再辛勤耕作,只是偶爾祭拜。多年之後在一萬公里外的大學圖書館裡又與它相遇,san min chu i,一九二九,看到「主義」已經早早「除役」,心裡突然響起那首不敬的怪歌,我笑了一笑,隨意翻閱唸了幾行,它那還是方塊字、由上而下直走時候的長相不斷地在記憶裡沈沈浮浮,我很快地便疲倦了,小心地闔上,用一種不願驚醒沈睡的溫柔。

做作地原地立正、挺直腰桿,我像忠烈祠大門的衛兵,雙手恭敬地把正巧一身泛藍的它推回書架上去。這一小格空間的灰塵分佈地極為安靜而均勻,彷彿上個世紀末以來,我是這安寧病房唯一的訪客。


圖:孫文百年誕辰紀念郵票。前蘇聯發行,一九六六年。

註:那個搞笑版的國父紀念歌記得是這樣唱:
「我們國喔父,愛吃臭豆腐,一塊兩毛五
買臭豆腐很辛苦,還好吃起來很補,大家要互相鼓舞
豆腐滋味,不要忘記
顧客尚未滿意,老闆仍須努力」

December 24, 2006

三十七度的太陽

「請問是開往東火車站嗎?」

星期四下午四點,我趕著去上論文指導教授這學期的第一堂課。上車找了位子坐定之後,上來了一個微胖的大個子,有點害羞地問坐車門旁邊的其他乘客公車要往哪裡走。廉價的黑色薄夾克跟黑長褲,眼神裡有剛到大都市人生地不熟的不安,懷裡抱著一個裝著不明弦樂器的盒子,黃棕色,像跳蚤市場上傳了幾代的古董舊家具一樣雖然不算破舊,但也已磨損、斑駁,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張台灣的夜市裡常見的長腿塑膠圓凳,在確定自己沒有上錯車之後,他選了一個角落的位子拘謹地坐下。

那是他的謀生工具,他是個所謂的街頭音樂家。

天氣這麼好,逛街的人也很多,怎麼這麼早就「下班」?或許有其他私事,或許今天「生意」不好吧。聽口音應該是東歐來的,或許他身後還有一家子人要養,或許 我跟他某年某月某日某時還曾在辦簽證的政府衙門裡擦身而過。一時無聊,四處張望,我開始天馬行空地一會兒猜想他的身世,一會兒想著等一下在課堂上見到久未謀面的老闆該準備什麼招呼用語,甚至戲謔地期待自己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會遇到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同學。總之胡思亂想,百無聊賴。

突然。

「這給你,希望你一切都好。」

一張五塊錢歐元的紙幣。她把它折成四折,然後輕輕拉著大個子的手,放進他的掌心裡,再替他握起來。

那是坐在大個子對面的一位老太太。稱呼她「老太太」其實並不精確也有點不敬,因為她雖然眼角皺紋遍布、面容飽經風霜,但看起來並不特別老態龍鍾,德國人典型的棕色細髮既濃密又厚實,而且幾乎未見斑白,儘管衣著大方端莊,容易會被認為是音樂廳或是歌劇院裡常見到的「上流社會人士」,但是她跟那些愛端著香檳杯在吧台附近走來走去談笑風生、全身上下珠光寶氣的大爺大娘們有一個很大的差別:她說話的時候始終燦爛而溫暖地微笑。對,溫暖,那種笑一出現,四週的溫度都會上升,你的耳邊會有「卡農」的樂音響起,會感覺到人與人之間有意無意築起的武裝與藩籬都在她嘴角揚起之時瞬間融化。她是個體溫三十七度的太陽,散發的引力讓所有的人都樂意向她靠近,並且以她為中心,繞著她公轉。

那個微笑有一種令人堅強的致命溫柔。她給了一個衣衫素樸到簡直可稱為寒愴、在街頭辛勤討生活的窮苦人家認真面對每個日出與日落的勇氣。

靦靦的大個子一直說謝謝,這個兩個音節的德文單字夾著一種陌生卻來自心底深處的奇特腔調。他一再重複這個動詞以及同一個總是隨後接著出現的無義副詞,可能是因為事出突然的驚喜與感動而一時來不及反應,也可能是本來能掌握的字彙便不多。

他緊緊握著那張紙鈔,久久低頭不語。想些什麼呢?

「今天努力拉了一整天的琴,雖然可能技巧還是不夠好,但我自認很認真,儘管如此,收到的『善款』卻跟掌聲一樣稀鬆零落。開口朝天、空空蕩蕩的琴盒裡原本期 待的是滿意的聽眾心甘情願擲下的銅板,但一天過去了,裡面裝滿的不是可以讓我餬口的賞賜,卻是城市中疏離的空氣、行人趕路的急促與害怕遲到的焦慮、尋常男人的無動於衷、端莊女人的視而不見、還有小孩眼裡骨碌碌的好奇,甚至巡邏警察的疑慮。幾枚硬幣湊起來的金額總數,甚至不如手裡這張今天唯一收到的紙鈔。唉,明天換個地方吧。」

「要演出才有賞金。但我什麼都沒做,老太太為什麼要給我錢?我應該收下嗎?可是我需要這張紙鈔啊,我該還給她嗎?」

他時而抬頭,時而望向窗外,手裡那張紙鈔怯生生地不敢多看一眼,更不用說大方收進口袋。沒多久,害羞的眼神開始有點堅持,像是放棄了其他考慮,轉而專心地在貧乏的詞彙庫裡繼續努力翻箱倒櫃,試圖找出更豐富的字眼或是變換修飾「謝謝」的副詞,甚至調整出幾個他還會的、比較複雜的新句型,以表達心裡滿得就將溢出來的感動與謝意。

無言而質樸地枯坐著,大個子似乎還是沒有辦法從喉嚨裡擠出任何聲響,但「古意」的眼神早已經告訴旁人,他確實很努力地想告訴因為好心而更顯得優雅的她,「真的非常謝謝妳」。不過年長的女士卻似乎完全能意會,她繼續看著他,對他點頭微笑。這個世界是如此地安靜,只剩下路旁公園草地裡不知名的青翠嫩芽鑽出泥土的聲音。

她那「你要好好加油喔」的祝福眼神緩緩燃燒起來,照亮了他蒼白的臉龐,餘熱甚至向外輻射,連坐在幾排位子後方的我也感受到迎面而來的一陣暖意。

我在他與她之前下車,然後隨即把身上的薄夾克脫了下來。從來沒有想到,午後十八度的煦煦春日竟然也可以這麼溫暖。穿過馬路、走進校園的那一刻,突然不再有即將見到老闆的緊張,我深呼吸一口氣,決定等一下也要給他一個微笑,輕鬆地說:老師,好久不見。


註:原新聞台舊稿,2004,先拿來墊檔。
圖:Strassenmusiker(http://www.visuelya.de/pgs/images/ja2.jpg)

August 30, 2006

看圖學德文

《開往膝蓋》

各位旅客,各位旅客,
一三一路公車的終點站「膝蓋」(Knie),「膝蓋」就要到了,
請收拾好您隨身的護膝,準備下車……



《全世界受苦的女人團結起來》

這是一個鐵箱。
這是一個裝廢棄物的鐵箱。
這是一個寫著「男人」(Männer,複數)的、裝廢棄物的鐵箱。
這是一個裝垃圾男人的鐵箱。

敬請小心擲入,切勿隨地丟棄。舉手之勞做環保,建設「無(豬頭男人)障礙空間」,姊姊妹妹一起來。

女生宿舍適用。意者請洽各地「沙豬公害防制協會」、「寂寞芳心俱樂部」或「劈腿暨金屋藏嬌受難者聯誼會」。

(好吧,男人是垃圾,這一點基本上沒有大問題。不過,呃,分類上該算哪一種垃圾?可回收還是不可回收?)



《請句讀》

野雞大學學生餐廳:
全雞。持學生證,每隻四點五歐元。
全雞,持學生證。每隻四點五歐元。



《人間地獄》

原來閻王爺是德國人,而且就住在這條路上。

「借問地獄何處有?」
「沿著這個路牌,直直走到底就是了。」

ps. Zur Hölle (ger.)= to the Hell (eng.)


最近凱達格藍夜市又要開張,謹預祝各位熱情公民夏日最後一刻清涼愉快。

(圖二圖三引自spiegel online

August 01, 2006

爛肉鋪

「先生請問貴姓?」
「敝姓爛(Schlecht)。」
「啊?」
「敝姓爛,擺爛的爛。」
「呃……」
「我是真的爛。我有個爛老爸跟爛老媽,一個爛老婆,一個爛兒子跟一個爛女兒。我們家族從根爛起至今幾百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一路爛來,始終 如一呢。」
「嗯……爛……爛先生……您……您好啊……」

爛先生是做肉品生意的,而且根據德國人的習慣以姓氏為店名,於是在這個巴伐利亞南部偏遠小鎮最繁華熱鬧的大街上,出現了這麼一家專賣「爛香腸」 跟「爛火腿」的「爛肉鋪」。

店名曰爛,品質可不。它甚至還發展成小有規模的連鎖店,可見它爛得聲名遠播,有口皆碑。店名與品質反差巨大卻又渾然天成,讓我想起強調可以讓人 牙齒光亮潔白的黑人牙膏。老王賣瓜的行銷邏輯從爛先生入行那一天就被完全拋棄,他在無意間正確而精準地使用了很具顛覆效果的另外一套:以自己引人注目的姓 氏挑起好奇又不信邪的消費者蠢蠢欲動的購買慾。

職業可以選擇,祖宗的姓氏卻必須概括承受,一輩子無辜地背負這樣一個特殊又無法「拋棄繼承」的名號雖然還算不上什麼人生的重大逆境,但人世間比 它更無奈的事應該也不太多了。克服這類尷尬最好的方式可能還是幽默感,於是一些看似蒙受「歷史冤屈」的德國人便藉此順利找到了逢凶化吉、自得其樂的辦法。 我想起當年在大學語言班遇到的第一個老師。他姓「史維爾」(Schwer),這位滿頭白髮的先生在第一堂課是這麼自我介紹的:

「各位同學不要太害怕。老師雖然『困難』(schwer),但是德文其實很簡單(leicht)。」

刻意坐在第一排的我很給面子地呵呵一笑,畢竟這確實是個獨樹一格的開場白。幽默感讓老師看起來當場慈祥了幾分,想像中他如果換上鮮紅又滾著白邊 的棉帽、棉外套、棉長褲、黑長靴、再留起落腮鬍子,便活脫是個減肥成功的聖誕老公公。遺憾的是隨後一連串在及格邊緣苦苦掙扎的考場失意,讓我迅速地遺忘自 己在這一段很險惡、很蒼白卻又完全咎由自取的生命裡,是否曾經真的因為這段情操高貴(拿祖傳的家族名號開玩笑也是種犧牲奉獻不是嗎)的自我解嘲而得到任何 安慰。之後我幸運地升級,在最終通過考試、離開語言班之前卻再也沒有見過他。然而老師不凡的姓氏卻巧妙地標記了我在德國所經歷的、第一階段難以忘懷的「苦 難」——果真是道道地地的「萬事起頭『難』」。

第一期課程結束前我到辦公室報名繼續上課時,遇到一個總是寒著臉的小姐。登記、收款、查詢電腦資料,大約十分鐘的時間裡,除了制式問答必須牽動 嘴巴的開合以外,她的面部肌肉始終排列得規規矩矩又文風不動。我沒有看她笑過,或許要她微微揚起嘴角比要我聽力測驗及格更加困難。坐在辦公桌另一頭的她迅 速確實、乾淨俐落、呆板冰冷地完成工作,像一台不插電但是效率極高、又足以耐用到天荒地老的全自動多功能事務機。一個因為幾次升級不成、留班重讀而被迫一 再見到她的中國同學說她姓「邪惡」(Böse)。我說難怪,連班主任都姓「冬天」(Winter)哪,大學入學語言測驗及格率只有三分之一,而且語言班的 氣氛總是又「惡」又冷、根本不見春光,整個說來我們的處境跟下地獄也相距不遠了。話一說完,幾個人在雪白的走廊上或者仰頭或者彎腰笑成一團,我這句無厘頭 的感慨算是在同病相憐的苦情之中勉強提供了一點堪稱奢侈的安慰。

從當年無限哀怨的記憶裡回過神來,我依然立在肉鋪的白色招牌下,但刻意跟店門口保持一段不讓老闆看到我面部表情的距離。八月午後的陽光過度明亮 但並不扎人,光天化日之下我突然有點心虛地想知道,老闆幾十年來都怎麼應付像我這樣「幽默感」(?)奇特的人或者有意、或者無心但反射性的笑聲。顧客來來 往往、川流不息,我把自己藏在那個與他完全沒有交集的世界裡,看著他一邊跟客人聊天,一邊熟練地挑選、切割、秤重、包裝。認真專注又混著南部人特有的爽 朗,看來他似乎很享受這份工作,而從那時起,高高掛在店門外的紅色粗體字便已經脫離它在字典上最原始的意義,成了不但早已坦然釋懷、甚至可以引以為傲的標 誌。

終究還是沒有膽量走進店裡帶一點香腸或者火腿回家。直覺以為別人少見的姓氏十分有趣而放心爆出笑聲,這個本能反應應該還沒有嚴重到可以根據某種 道德戒律而被稱之為罪惡,但在笑過之後再用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所謂「平常心」去面對這樣一個樂天知命、用努力工作贏得尊敬的人,這對我而言是有些困 難。之後我開始在原地發呆,因為一直無法確定這世界是否在自己嘻嘻哈哈的那一刻誕生了一個爛人。

依例非常觀光客地拍了照。離去之時慵懶地抬頭,只見天色淡藍依舊,雲層交疊處有光影閃爍。我好像聽見上帝說:孩子,這真是個特別的名字,千萬, 千萬不要忘記。


圖:二○○五年八月吉日,巴伐利亞南部某小鎮。地名已經忘記了。